傀儡,還是改革者?|資本週期特刊 01
我對 Kevin Warsh 首場 FOMC 的政策推演
2025 年 12 月 3 日,市場以為自己已經解開了謎題。
當時,Kevin Hassett 幾乎被視為下一任聯準會主席的壓倒性熱門人選,
而 Kevin Warsh 幾乎不在市場的主要討論之中。這套邏輯其實非常乾淨、簡單,也很有說服力:
川普想要更低的利率,所以川普一定會選一個鴿派。
這聽起來很合理。
畢竟,川普在那之前已經連續好幾個月公開攻擊 Powell。他嫌 Powell 太慢、太緊、太頑固,也太不願意降息。貨幣政策幾乎變成了一場每日上演的政治秀。每當美元走弱、每當美債殖利率下行,投資人腦中就會自動補上同一個故事:
川普正在準備安插一位更友善的聯準會主席,一個終於願意給他低利率環境的人。
市場聽見了川普說的話,然後以為自己理解了川普真正想做的事。
但兩個月後,川普選擇了 Warsh。
市場的反應幾乎是立刻發生的。
1 月 30 日,Warsh 被宣布的那一天,市場並沒有把它當成一個普通的人事任命來看待。
貴金屬反應最劇烈,黃金與白銀出現了過去四十年中最猛烈的單日下跌。Bitcoin 跌破我一直視為牛市週期支撐的 74,000 美元關鍵位置。股票市場也在同一天前後標出了局部高點,從 S&P 500 到 Nasdaq,都在那之後開始進入修正,而這場修正早於伊朗戰爭爆發大約一個月。
美元也在那一天之後改變了方向。
從川普就職以來,美元一路處在下行趨勢之中。但從 Warsh 被宣布的那一天開始,美元的下跌趨勢停止了。它在那裡標出了階段性底部,然後開始轉向上行。
這些反應不是巧合。
它是市場第一反應 認爲 Warsh 代表的是一個更強硬的聯準會、更緊的金融條件,以及對通膨更低的容忍度。
然而,隨著伊朗戰爭爆發,能源價格與供應鏈風險重新進入市場視野,通膨問題也不再只是幾個落後數據裡的技術性波動。它開始重新變成一個更政治、更地緣、更難被聯準會忽視的問題。
但市場目前仍然不相信 Warsh 會在一開始就採取真正強硬的行動。
現在的利率市場幾乎完全排除了 6 月會議出現政策變化的可能性,對 7 月與 9 月會議也只定價了極小幅度的風險,年底前總共也只反映了大約 25 個基點的政策調整。
由此來看市場目前的共識是:
投資人相信 Warsh 主席會優先選擇讓市場平穩航行到期中選舉,也相信聯準會已經被過去十幾年的操作模式制約——在沒有提前充分警告市場之前,FOMC 不可能突然行動。
但我認為,市場這一次并不一定對。
第一次錯,是去年市場以為川普想要一個聽話的傀儡。
第二次錯,是今年市場以為 Warsh 會像一個傀儡那樣行動。
今天的文章是我新系列 「資本週期特刊」 的第一篇文章。
這個系列想回答的,不是每天盤中漲跌的問題,而是那些真正會影響世界格局、市場方向與資本週期的大問題。
例如:
中國會不會取代美國,成為下一個全球霸權?
AI 到底是通膨性的,還是通縮性的?
未來兩年,黃金白銀到底還是不是一個好的投資方向?
伊朗衝突最後真正的贏家會是誰?
2028 年美國總統大選,誰最有可能勝出?
這些問題,不能只靠追逐新聞標題來回答,也不能只靠媒體每天製造出來的噪音來判斷。它們需要回到第一性原理。需要我們從當下的情緒波動裡退一步,去看更底層的東西:激勵、約束、制度、權力結構,以及資本流向。
今天這篇文章,我想用同樣的方式來理解 Kevin Warsh。
我想談的不是簡單地把他貼上「鷹派」或「鴿派」的標籤,而是他在第一次 FOMC 會議上,可能會如何設定政策方向、如何改變語氣,以及他真正想傳遞給市場的訊號是什麼。
因為 Warsh 不是 Hassett。
但他也不是 Powell。
更重要的是,他幾乎不可能是市場曾經以為川普想要的那種政治傀儡。
所以,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 Warsh 到底是鷹派還是鴿派。
真正重要的問題是:
Warsh 認為,今天的美國需要一套什麼樣的制度?
而當市場終於意識到,他的答案可能比現在定價中的那個版本複雜得多時,資產價格又會如何重新定價?
本文重點
川普當然想要更低的利率,但他更需要的是一個不會讓通膨失控、長端利率反噬、民生可負擔性問題惡化的聯準會。換句話說,他要的不是單純的鴿派,而是一個能讓未來降息重新變得可信的人。
從 CPI、PPI、supercore inflation、消費、房市、勞動市場、通膨預期到金融槓桿,數據都在指向同一件事:通膨管線壓力還沒有結束,金融條件卻已經重新放鬆。這不是一個可以給聯準會放出中立或者鴿派的環境。
如果 Warsh 遵守他過去公開闡述的原則,並擺脫市場對他「Trump 傀儡」的懷疑,那麼他的第一場 FOMC 就不能只是 Powell Fed 的延續。他必須展現出足夠明確的制度切割:更鷹派的政策語氣、拒絕參與 SEP 以削弱 dot plot 的權威、並用一份比過去更短、更直接的 FOMC statement,把焦點重新拉回 Fed 最核心的任務——讓通膨回到控制之下。這也是我對本週 Warsh 第一場 FOMC 的基本預期。
1. 為什麼川普選擇了一個鷹派主席?
理解川普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把他的話照字面理解。
這不是說他的話不重要。恰恰相反,川普的話非常重要。他的話可以移動市場、威嚇對手、主導媒體週期,也可以對政策制定者製造壓力。
但川普公開說出口的話,並不總是等於他最終真正想達成的政策目標。
對川普來說,語言本身往往就是戰略的一部分,而不是戰略的全部。
這也是為什麼,市場去年會如此誤讀這次的聯準會人事問題。
市場聽見川普不斷攻擊 Powell,於是得出一個看似理所當然的結論:川普想要降息,所以川普一定會選一個鴿派聯準會主席。
這套邏輯很乾淨、很簡單,也很好交易。
但它過於簡單。
當政治現實、制度信譽、通膨壓力與選民憤怒同時碰撞時,這種一步到位的推理往往最容易失效。
川普當然想要更低的利率。
任何一位總統都想要更低的借貸成本、更強的資產價格、更寬鬆的金融條件,以及一個更友善的中央銀行。
但想要低利率,和想要一個縱容通膨的聯準會,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這個差別,就是整件事情的核心。
市場忘記了今天美國政治中最重要的約束條件:可負擔性。
尤其對川普的選民來說,以及大多數美國家庭,真正的問題不是 S&P 500 能不能交易在更高的估值倍數。
真正的問題是房租、雜貨、汽油、保險、房貸支出,以及那種即使薪資上升,但生活成本仍然漲得更快的感覺。
一個在通膨仍然頑固時急著降息的傀儡式主席,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他只會讓問題變得更嚴重。
他會推高資產價格,讓有房的人比租屋的人更受益,讓有投資組合的人比月光族更受益,讓金融資產繼續膨脹,卻讓 K 型經濟底層的人繼續被食物、能源、房租與債務支出擠壓。
這不是可負擔性。
這是在往政治怒火上澆汽油。
而如果一個更高的 S&P 500 真的足以滿足川普的選民,那麼為什麼在股市一次又一次創下歷史新高的同時,川普的支持率卻仍然持續下滑?
這才是關鍵。
更高的股市當然有幫助,但當中位數選民是透過超市帳單、房租支票、保險費、房貸利率與油價來感受經濟時,股市新高遠遠不夠,反而會加重原本的問題。
所以問題變得很簡單:
如果可負擔性是選民最在意的問題,川普為什麼會任命一個反而更鷹派的人選?
因為在川普的政治邏輯裡,「可負擔性」不一定等於「低利率」。
更準確地說,他可能把問題定義成另一件事:不是利率還不夠低,而是價格太高、通膨問題尚未解決、債券市場不信任 Fed,所以長端利率與房貸利率下不來。
這也是為什麼,任命一個看起來更鷹派的人,表面上似乎違反了「降低生活成本」的政治承諾,但背後其實有一套更深的邏輯。
第一,川普需要證明自己不是在放任通膨。
今天選民不滿的核心不是股市,而是汽油、食品、保險、房租、房貸與整體生活成本。Reuters/Ipsos 的民調顯示,川普在農村選民中的支持率下滑,主因正是燃油與食品價格上升,而且只有 31% 的農村受訪者認可他處理經濟的方式。
如果川普只是任命一個市場眼中的「降息型」Fed 主席,債券市場與選民可能不會解讀成他在解決可負擔問題,而是解讀成他為了逼 Fed 放水來提高資產價格,讓通膨更難真正降下來,重演 2020 - 2021 的錯誤。
那對川普而言,不是政治勝利。
那是政治災難。
第二,真正壓住房貸與可負擔性的,不只是 Fed funds rate,而是長端利率、通膨預期與債券市場對 Fed 可信度的判斷。
如果市場相信 Fed 已經被白宮控制,相信 Fed 會為了短期政治利益容忍更高通膨,那麼即使短端利率因為降息而下降,10 年期美債殖利率與 30 年期房貸利率也未必會跟著下降。
原因很簡單:房貸利率更直接跟著長端利率走,而長端利率反映的不只是 Fed funds rate,也包括通膨預期、term premium,以及市場對政策可信度的定價。
如果債券市場不信任 Fed 的反通膨承諾,它可能會要求更高的通膨風險溢價與期限溢價。結果就是,短端可以下降,但長端未必下降,甚至可能上升。
換句話說,短端降息不等於房貸變便宜。
如果債券市場不信任政策,長端利率會自己反擊。
在這種環境下,一個表面上更鷹派的 Fed Chair,反而是在向債市傳遞一個訊號:不要擔心,我們不會讓通膨失控,也不會讓美元信用被政治週期吞噬。
這正是 Warsh 這類人選的政治用途。
他可以在一開始擺出更強硬的姿態,打掉市場對 Fed 過度鴿派的預期,穩住 inflation expectations,也壓住長端利率上行的風險。等通膨真正下來,等債市重新相信 Fed 的紀律,未來反而更有空間降息。
這不是「今天就讓錢變便宜」。
這是先修復信用,再讓利率真正下來。
如果川普認為可負擔性問題的根源是通膨太黏、債市不信任、長端利率因此下不來,那麼任命一個更鷹派的人是合理的。
當然,你也可以反駁說:也許川普根本沒有那麼在乎通膨,也沒有那麼在乎可負擔性。他真正想要的,只是一個更高的股市,替自己、捐款人與政治盟友創造更好的資產價格。
這也是今天許多選民對他的共識。
但先把這個判斷可能帶來的政治後果放在一邊。因為如果這真的是川普的核心路線,那不只是民主黨會攻擊他,連他身邊那些仍然有長期政治前途的人,例如 Vance 與 Rubio,也會面臨非常尷尬的處境。若他們繼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卻無法把自己與川普的經濟後果切割開來,那幾乎等於政治自殺。
但至少到目前為止,我看到的不是這個版本。
你可以說川普瘋狂、貪婪、情緒化,也可以說他的言論常常誇張、混亂、充滿表演成分。但有一件事不能忽視:
以政治人物的標準來看,川普其實重視履行競選承諾,或者至少非常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在履行競選承諾。
看他的競選承諾清單:
實施全面關稅。
取消小費、加班費與社會安全福利稅。
終結非法移民,驅逐既有非法移民,並結束出生公民權。
退出氣候協議,擴大化石燃料生產。
廢除教育部。
不再捲入新的外國戰爭。
削減聯邦開支與財政赤字。
降低通膨,並限制聯準會的權力。
在他上任後的前六個月裡,除了「不再捲入新的外國戰爭」這一點仍有爭議之外,他其實已經在每一項承諾上,不是開始執行,就是採取了實質推進的動作。
在這些競選承諾之中,有一條特別重要:降低通膨,並限制 Fed 的權力。
這就是 Warsh 的意義。
所以,如果我們只看川普的推文與公開發言,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他想要一個聽話的 Fed Chair,替他降息,替他推高股市,替他穩住期中選舉。
但如果我們看他的行動,而不是只看他的語言,圖像就不一樣了。
川普確實經常說謊,經常發出瘋狂的貼文,也經常用極端語言製造媒體風暴。但以政治人物的標準來看,他一直在試圖兌現自己對選民的承諾。
而今天,對川普核心選民來說,甚至對大多數美國家庭來說,最重要的問題不是股市,而是可負擔性。
一個只會聽總統命令、在通膨尚未真正解決之前急著降息的 Fed Chair,顯然不是這個問題的解答。
那只會讓 K 型經濟變得更嚴重。
它會繼續推高金融資產,讓有資產的人更富有,卻讓沒有資產的人承受更高的生活成本、更高的租金、更高的食品與能源價格,以及更沉重的債務壓力。
這不是解決 affordability。
這是把經濟推進一個自我毀滅的惡性循環。
所以問題來了:
如果川普真的想回應選民對生活成本的憤怒,那我們要如何解釋他會任命一個只會執行不負責任寬鬆政策的 Fed Chair?
答案是:你解釋不了。
因為這兩件事不能同時成立。
這也是為什麼,最後我們拿到的不是 Hassett,不是 Waller,而是 Warsh。
那麼,為什麼川普去年還要不斷公開施壓 Fed 降息?為什麼他要讓整個市場都相信,他想要的是一個更鴿派、更願意繼續過去十幾年那套寬鬆貨幣政策的聯準會?
答案是:因為公開施壓 Fed,對川普來說本身就有政治收益。
第一,這讓他可以把市場與媒體的注意力拉回一件事:去年通膨確實大幅下降,而他的對手與媒體都不願意承認這一點。從三個月年化的角度來看,不論是 CPI 還是 PCE,不論是 headline 還是 core,多項通膨指標都一度跌到 Fed 2% 目標以下。
這在政治上是一場勝利。
川普可以說,是他的政策壓低了「拜登通膨」。他也可以說,批評者所謂「關稅一定會造成通膨」的說法並沒有成立。這一點,也是我去年一直以來的看法。
第二,如果 Powell 任期結束後經濟真的進入衰退,川普現在已經準備好了替罪羊。
他可以說:Fed 本來應該在通膨跌破目標時就降息,是 Powell 太慢、太頑固、太官僚,才把經濟拖進衰退。
這就是川普施壓 Fed 的政治用途。
不是因為他真的需要一個毫無紀律的鴿派 Fed Chair。
而是因為他可以同時拿到兩個敘事:
如果經濟好,他可以說是自己的政策壓低通膨、支撐成長。
如果經濟壞,他可以說是 Powell 沒有及時降息,拖累了經濟。
更重要的是,任命一個鴿派 Fed Chair,在期中選舉前強行降息,其實未必有那麼大的政治價值。
因為距離選舉真正能產生效果的時間太短。貨幣政策有落後效果,從降息到實體經濟真正感受到影響,通常不是幾個月內就能完成的事。更何況,如果川普在 Fed Board 上還沒有足夠多的自己人,他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全控制整個 FOMC。
所以,把 Warsh 的任命理解成「川普想找一個人聽命令降息,幫他贏下期中選舉」,是錯誤的。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認為 Warsh 是 Arthur Burns 2.0。
Arthur Burns 幾乎是歷史上公認最糟糕的 Fed Chair。他在 Nixon 的政治壓力下屈服,成為白宮意志的延伸,最終讓美國陷入最嚴重的通膨時代之一。Burns 是「政治傀儡 Fed Chair」的經典案例。
但 Warsh 並不像這種人。
一個曾經因為不認同 Fed 貨幣政策而辭職的人,一個多年來持續批評 Fed 使命擴張與資產負債表過度膨脹的人,一個把自己政治資本建立在「改革 Fed」之上的人,再加上他本身年輕、并且是 Fed 歷史上最富有的主席,並不需要靠這份職位來換取地位或財富——這樣的人,並不是最適合被拿來當傀儡的人選。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川普想不想降息。
真正的問題是:他想要什麼樣的降息?
如果他想要的是一場被市場視為政治操控的降息,那他應該選 Hassett。
如果他想要的是一場建立在反通膨可信度、Fed 改革與美元信用修復之上的降息,那麼 Warsh 反而是最合理的人選。
而川普,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
當伊朗戰爭爆發時,我提出過一個核心判斷: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最終反而可能給 Trump 想要的東西——也就是改善美國國內的可負擔性。
邏輯並不複雜。
能源供給衝擊足夠猛烈,它會先把美國以外、尤其是能源進口依賴度更高的經濟體推入成長放緩甚至觸發經濟衰退。當能源價格高到足以造成需求破壞,全球需求被迫收縮,通膨壓力反而會在第二階段被壓下來。
對美國來說,這意味著一個非常殘酷、但在政策上有效的結果:海外需求先被摧毀,美國通膨壓力下降,長端利率回落,可負擔性改善。
但我先前低估了一件事:這個過程發生的速度,比我一開始預期得慢得多。
過去幾個月,Trump 對油市持續進行口頭干預,一方面釋放強硬訊號,另一方面又反覆暗示和平協議、停火安排與海峽重啟可能很快到來。這種訊號上的反覆,反而擊碎了原油的波動率並壓低了油市的尾部風險定價。結果就是,油價雖然維持在偏高水準,但始終沒有穩定停留在足以快速引爆全球需求破壞的高度。市場不斷被引導相信:「最壞的情境很快就會解除。」這讓能源價格沒有以我原先預期的速度,演變成一場乾淨、猛烈、全球同步的需求破壞。
今天 MOU 的進展公布,進一步說明了 Trump 的真正意圖。
即使最核心的問題——伊朗濃縮鈾庫存與核能力安排——尚未被真正解決,他仍然願意讓市場相信,美國可能暫時退一步,甚至接受一份看起來像是新版 Obama deal 的框架 (我不認爲 Trump 會在這個問題讓步或簽下另一個 Obama deal);但就市場操作而言,只要他願意讓油市相信和平很快到來,就足以壓低現貨油價與其波動率。
這就是目前這個局面的微妙之處。
雖然它沒有造成我原先預期中那種快速、暴力、一次性的全球需求破壞。相反地,它製造出另一種更麻煩的宏觀環境:
能源價格仍高,通膨壓力仍在,但全球成長開始放慢。對許多非美經濟體來說,這不是單純的衰退問題,也不是單純的通膨問題,而是兩者同時存在。
而相較於世界其他經濟體,美國目前明顯處在更有利的位置。它的經濟仍具韌性,勞動市場依然穩健,因此比那些已經受到成長放緩與輸入型通膨壓力夾擊的經濟體,更有能力承受較高利率。
然而,在今天 MOU 公布之後,市場開始回吐一部分先前的升息定價。根據《華爾街日報》報導,市場今天認為 Fed 今年升息的機率已經從一週前超過 70%,降至約 53%。
但市場定價是一回事,數據本身正在講述的,卻是另一個故事。
2. 數據正在告訴我們什麽?
Warsh 週三真正面對的,不只是川普,也不是市場對他的想像。
他真正面對的是數據。
而現在的數據,也沒有給他保持中立或鴿派的空間。
表面上,市場可以找到很多理由說服自己:油價已經從高點回落,核心 CPI 月增率低於預期,部分 trimmed-mean 指標看起來沒有失控,AI 也許會帶來生產力提升,讓未來通膨自然降溫。
這些說法都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真正的問題是,這一輪通膨已經不只是油價問題,也不只是關稅問題,更不是單一月份數據可以解決的問題。
Headline CPI 已經重新回到 4% 以上,自 2023 年 最高水平。
CPI 的三個月動能接近 8%,六個月動能(包括戰前數據)也接近 6%。
更重要的是,supercore inflation 已經來到 3.7%,而這一塊排除了油價、關稅與住房,更接近服務價格與本土需求壓力。
這不是 Fed 可以放心宣布勝利的數據。
生產端的壓力更明顯。
PPI final demand 已經升到 6.5% 年增,核心商品 PPI 超過 5%,核心服務也接近這個位置。PPI 不是 CPI,但它是 CPI 的管線。當上游價格、運輸倉儲成本、批發價格與各階段 producer prices 同時上升時,問題通常不是會不會傳導,而是什麼時候傳導。
這就是 Warsh 不能只看油價的原因。
如果油價下跌,但油價以外的通膨管線仍在升溫,那麼油價回落反而可能變成一種需求刺激。
能源支出下降會釋放非能源消費能力,而目前消費並沒有明顯轉弱。Redbook sales 已經來到 9.1% 年增,JPM 與 BofA 的 card trackers 也仍然指向穩健消費。
房市同樣沒有真正崩潰。Existing home sales 創下四年新高,MBS applications 在 10 年期美債仍接近 4.5% 的情況下反彈到近期高位。這說明高利率雖然壓力很大,但供給不足與庫存下降仍然讓住房市場維持韌性。
他面對的是一個通膨管線重新加壓、消費仍有韌性、房市仍然偏緊、金融條件又重新放鬆的經濟。
這才是最危險的組合。
因為在強通膨數據之後,市場卻因為油價回落與地緣政治敘事而推動殖利率下行,金融條件重新放鬆。股市與債市的反應不是在壓需求,而是在重新刺激需求。wealth effect、信用條件、長端利率與資產價格,都在把經濟重新往「過熱」方向推。
通膨預期也沒有給 Fed 太多安全感。消費者一年期通膨預期仍在 7% 以上,NFIB 的企業漲價意圖也處在極高位置,對應到未來 CPI 可能仍接近 5%。
企業的 tariff pass-through rate 甚至已經升到 150%,代表企業越來越願意把成本轉嫁給消費者。
勞動市場也不再是鴿派的好理由。非農就業已經連續三次強勁,如果把 healthcare 這個異常拖累項排除,私人部門工資增速已經超過 4%。BofA 的存款數據也顯示,工資加速到三年來最高水準。
再加上四月以來金融系統新增約 1200 億美元槓桿,Fed 很難假裝市場正在自然降溫。
看美國之外的市場,ECB 剛剛升息,日本那邊情況也沒有好到哪去。
我從四月開始表態 BOJ 最終會被迫升息,而這一週我有 99.99% 的信心他們會升息 25 個基點。
表面上,日本的 CPI 看起來沒有那麼嚴重,最新數字回落到 1.5%。但如果只看 CPI,很容易低估日本真正面對的壓力。因為另一邊,日本的 PPI 正在快速上升,而且這並不是單純由油價推動的現象,而是和全球其他主要經濟體一樣,反映出更廣泛的生產端成本壓力。
BOJ 過去動作太慢,導致匯率與債券市場都持續承壓。日圓已經來到 160,而弱勢日圓本身又會推高進口成本,進一步增加未來 CPI 的上行壓力。
換句話說,日本已經進入一種循環式困境:BOJ 越慢升息,日圓越弱;日圓越弱,進口通膨壓力越大;通膨壓力越大,市場越質疑 BOJ 的政策可信度;而政策可信度越低,匯率與債市壓力又會更大。
這也是為什麼單純的匯率干預幾乎沒有意義。
如果問題的根源是利差、政策落後與市場不信任,那麼干預只能暫時改變價格,不能改變趨勢。真正的解法不是一再進場買日圓,而是讓市場相信 BOJ 願意用利率政策來回應通膨與匯率壓力。
所以,日本這一週升息,並不只是日本自己的事情。
它反映的是同一個全球宏觀背景:從美國到日本,央行都在面對一個比市場想像更麻煩的問題——headline CPI 可以短暫降溫,但生產端壓力、匯率傳導、通膨預期與金融條件,仍然在逼迫央行重新變得更強硬。
這就是 Warsh 週三真正的困境。
他不需要在六月升息。
我也不認為六月升息是基本情境(但如果真的發生我也完全不會意外)。
但他必須保持鷹派語氣,至少打開未來升息的門。
因為如果他第一次會議就讓市場相信,他會用油價回落作為等待的藉口,那麼金融條件會進一步放鬆,市場會把它理解成 Fed put 回歸。
短期看,這會讓市場舒服,股市會持續創新高。
但中期看,這會迫使 Warsh 年底之前用更激烈的方式重新奪回可信度。
所以,Warsh 週三最重要的訊號不是利率本身。
而是反應函數的改變。
新的 Fed 不能讓市場覺得,通膨還沒真正結束,它就已經急著安撫市場。
3. Warsh 的第一場考驗
這就是 Warsh 第一場 FOMC 真正困難的地方。
表面上,他的任務很窄:重新把 Fed 拉回價格穩定與貨幣政策本身,不再讓它成為資產市場、財政政策與政治週期的延伸。
但諷刺的是,正是這個看似狹窄的任務,可能決定川普整個經濟議程能不能走下去。
因為如果 Fed 失去通膨可信度,長端利率就下不來;如果長端利率下不來,房貸利率與企業融資成本就下不來;如果通膨預期重新上升,選民感受到的就不是「繁榮」,而是生活成本繼續失控。
所以,恢復 Fed 對通膨的可信度,不是 Warsh 可以慢慢處理的長期工程。
這是他上任第一天就必須面對的問題。
但這件事並不容易。
在內部,他接手的是一個對「不要驚嚇市場」已經高度習慣的 FOMC。這個委員會本身,也必須對過去幾年通膨判斷失誤、政策反應太慢、溝通過度依賴 forward guidance 負責。
在外部,他又必須面對市場對他的懷疑:Warsh 到底是一個真正想改革 Fed 的人,還是只是川普安插進來、替白宮降息的「傀儡」?
這才是他真正的困境。
如果他太軟,市場會立刻把他歸類成 Arthur Burns 2.0。
如果他太硬,他可能會在第一次會議就激怒市場、激怒委員會,甚至激怒那位任命他的總統。
但如果 Warsh 真正理解這個局面,他應該知道:他不能用 Powell Fed 的方式開始自己的主席任期。
他需要的是一個乾淨的切割。
這個切割,不一定要從六月升息開始。
但他至少需要在語言、框架與程序上,讓市場明白新的 Fed 反應函數已經不一樣了。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 Warsh 第一場會議最重要的動作,是溝通方式。
他可以拒絕參與 SEP,讓 dot plot 的權威大幅下降。過去市場太習慣把每一個點陣圖、每一句 forward guidance、每一次記者會暗示都當成交易指令。但 Warsh 多年來批評的,正是這種過度溝通與過度承諾。
如果他想重建 Fed 的可信度,就不能繼續用同一套工具。
他更可能會把 FOMC statement 變得更短、更直接,也更難逃避責任。
不再是模糊的官僚語言。
不再是試圖安撫所有人的平衡句, 而是幾個清楚的事實。
基於上述框架,以下是我對他可能如何重寫 FOMC 聲明的推演:
近期指標顯示,經濟活動仍在以強勁步伐擴張。產出與就業成長均超出預期,勞動市場狀況依然穩健。
通膨仍明顯高於委員會 2% 的目標,且已經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持續高於該目標。通膨預期指標已經上升,通膨前景的風險仍偏向上行。
鑑於通膨壓力持續存在、通膨預期維持在偏高水準,以及經濟活動與勞動市場展現出的韌性,委員會判斷,目前實現通膨目標所面臨的風險,已經高於就業面臨的風險。
這種 statement 的目的,不是為了製造恐慌,而是為了逼整個委員會重新面對現實。
如果委員會同意這些事實,那麼它就必須承認政策需要保持緊縮,甚至保留進一步升息的可能。
如果有人不同意,那麼他們就必須公開解釋:為什麼在通膨仍高、預期升溫、經濟仍強的情況下,Fed 還應該繼續把市場穩定放在價格穩定之前。
這才是 Warsh 可以使用的真正權力。
他只是 FOMC 裡的一票。
但主席掌握議程,掌握 statement 草稿,掌握會議討論方向,也掌握市場如何理解這場會議。
更重要的是,Warsh 在這個委員會裡,可能是最懂市場如何定價 Fed 反應函數的人。
現在市場完全排除六月政策變化的可能性,對七月與九月也只定價了極小幅度的風險,年底前總共只有大約 25 個基點。換句話說,市場相信 Warsh 會選擇平穩過渡,相信 FOMC 不會在沒有提前警告的情況下行動。
但這個共識,本身就是問題。
它假設 Warsh 會把「不驚嚇市場」放在「恢復 Fed 信譽」之前。
它也假設他會忽略自己多年來對 Fed 的批評,忽略自己對制度約束、政策框架與問責制的強調,只為了讓市場舒服地航行到期中選舉。
我不認為這是正確的理解。
Warsh 最重要的任務,不是讓市場舒服。
而是讓市場重新尊重 Fed。
短期內,這可能會帶來衝擊。市場重新定價更高的實質利率,風險資產承壓,長端利率也可能先上升。
但如果 Warsh 成功重建反通膨可信度,中期結果反而可能是更穩定的通膨預期、更低的 long-end inflation premium,以及更低的長端利率。
這才是真正可能讓川普滿意的結果。
不是一個為了政治壓力立刻降息的 Fed。
而是一個讓債券市場重新相信通膨會被控制、讓未來降息重新變得可信的 Fed。
所以 Warsh 週三不一定需要升息。
但他必須做一件事:
他必須讓市場知道,Powell Fed 那套「通膨還沒結束,就急著安撫市場」的反應函數已經結束了。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 FOMC。
這是 Warsh 是否能把自己從「川普的選擇」,轉變成「市場願意尊重的 Fed 主席」的第一場考試。
Warsh 會通過這場考試,嚴格遵守自己的原則並啟動他在國會面前承諾過的制度轉向?
還是他會在第一場 FOMC 就退回 Powell Fed 的舊路徑,延續過去那些讓 Fed 失去可信度的錯誤?
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 Marcus

















